照亮未来的灯火

人民读者

照亮未来的灯火——大洼村通电记

     寒风如刀，割裂苏皖交界处凝重的夜色。在名为大洼村的静谧村落中，黑暗稠得似能攥出墨汁，连风都带着煤油灯特有的焦煳味，沉甸甸地压在人们心上。1985年那个冷得滴水成冰的清晨，我揣着关乎全村命运的800元公款，却在刺骨寒风中，眼睁睁看着它从僵硬的手指间滑落，消失在茫茫马路之上。那一刻，我的心比脚下的冻土还要寒彻——这不仅是失职，更是对四十个准备用血肉之躯扛起电杆、驱散黑暗的村民的辜负。然而，命运的转机，往往就隐藏在这看似无望的深渊边缘。这不仅是一个关于巨款丢失的故事，更是一段关于四十副肩膀如何撑起一个村庄、点亮漫漫长夜的传奇。让我们回到那个寒风刺骨的冬天，回到大洼村那束永不熄灭的光亮初现的时刻……  
事情要追溯到20世纪80年代初，那时的冬夜，煤油灯的火苗在土墙裂缝间跳动，将母亲纳鞋底的身影投在墙上，也把父亲蹲在灶台前默默抽烟的轮廓描摹得格外清晰。孩子们常问：“爹，城里的夜晚是不是比白天还亮？”没人回答，因为他们从未见过那样的光亮。  
直到1985年11月，随着国家对农村电气化的重视和投入增加，一缕微弱却坚定的希望之光，如星火般在农村地区悄然点燃。听闻仪征化纤附近的村庄因电网升级淘汰了一批重型电杆和电线，我和包志州目光交汇，几乎同时从彼此眼中读出了决然之意——这是大洼村唯一的机遇！我们立刻召集了40名民工，踏上了“借电”的征程。然而，那些电杆每根重逾一吨，宛如铁铸的巨柱矗立田间，拖拉机望而却步，唯有靠人力搬运。从冲洼田蹒跚挪向公路，不过一两公里的泥泞小径，坡如刀削，沟似深渊，人立其上如风中残叶。  
“这么重的东西，怎么抬得动？”有人望着电杆，不禁咋舌。“靠人力！”村民高寿山甩掉棉袄，露出青筋暴突的手臂，“四十个人，每人扛一百斤，也能把它抬起来！祖祖辈辈受够了黑暗，今天就算拼上性命，也要把电引进村里！”于是，号子声响彻寒野：“一二三——起！”冻土坚硬如铁板，铁锹挖下只留下白色痕迹；电杆沉重且光滑，四十双肩膀紧绷绳索，咬紧牙关艰难前行。曹宏田一脚打滑，重重摔倒在地，膝盖磕破也只是咧嘴一笑；郭继山走在队伍最前头，肩膀被扁担压得通红，却始终不肯松手：“稳住！千万别松劲！一旦松了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一步，再一步。汗水顺着脊背蜿蜒而下，触到寒风的刹那凝成细碎冰晶，棉袄在湿透与冻结间反复轮回。他们扛起的不仅是电杆，更是整个村庄的未来。  
然而，命运偏偏要考验这群追逐光明的人。那天清晨，天寒地冻，我搭乘手扶拖拉机赶往工地，怀里揣着两个包：一个装着公章、出工记录本和800元公款；另一个装着两条香烟，准备歇息时分发给大家提神。行至半路，双手已冻得麻木，我费力地将装钱的包从左手换到右手，一个不留神，包竟从衣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寒风呼啸的路上。  
到达工地后一摸，我的心猛地一沉。“包呢？装钱的包！”我声音发颤，双手抖得如同筛糠一般。民工们也慌乱起来，我们沿路折返，把公路两边翻了个底朝天，连草根都扒开查看，却依旧一无所获。800元公款！那可是相当于我两年辛勤劳作的工资啊，这不仅是失职，更意味着要承担沉重的赔偿责任。当天中午，家人从仪征广播电台听到寻物启事，母亲心急如焚，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还是强忍着，挨个向亲朋好友借钱：“通电太重要了，不能让大家的心血白费啊。”  
然而，民工们并没有离开。“丢了就丢了，我们先把电接通！”高寿山拍着我的肩膀鼓励我，随后转身再次扛起电杆。郭继山每天多抬一趟，手脚磨出血泡，裹上布条后继续干活。那两条香烟，被我们拆开，每人一支，点燃后深吸一口，齐声高喊：“一二三——走！为了给孩子一个明亮的夜晚！”四十个人，如一条拧紧的绳索，将一吨重的电杆，一步步拖向光明。  
终于，在1986年春节前，农电站的干部职工伸出援手，协助我们完成了挖立杆、拉线、挖坑、入户安装等任务。当村口第一盏电灯“啪”地亮起时，整个大洼村瞬间沸腾起来。孩子们围着灯泡欢快跳跃，老人轻抚着拉线开关，一拉灯亮，再拉灯灭，脸上漾开孩子般的笑容。母亲牵着我的手，眼中泛着泪光：“亮了，真的亮了……比城里还亮！”那一刻，我静静地站在灯光里，注视着那一张张被灯光照亮的面孔，忽然觉得，那遗失的800元，已然无足轻重。虽然它始终未被找回，但大洼村的光明，却永远点亮了每个人的心房——那是比财富更珍贵的东西，是希望，是团结，是永不熄灭的火光。
这光芒，照亮了孩子们学习的书本，照亮了母亲缝补衣裳的针线，照亮了父亲读报时的眉眼，照亮了夏夜纳凉的庭院，照亮了冬日温暖的炉灶，照亮了村庄通向远方的小径，照亮了过去的困苦与如今的平静，更照亮了大洼村迈向富裕的未来。彼时之景，那道光，已不仅是屋檐下的灯火，更是前路的希望之光。它是希望的曙光，是团结的纽带，宛如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照亮我们迈向更加光明、温暖、幸福的未来之路。
如今，大洼村虽已整体搬迁，但每次路过老村部的那台变压器时，我都会停下脚步，静静凝望。尽管寒风依旧凛冽，但那变压器绽放的光芒，始终未曾黯淡。它在大洼村的夜空中默默闪烁，也在每一位曾用双手托起光明的人心中炽热燃烧。——那束光，永不熄灭。

人生留白

洋洋洒洒一大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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