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大保护背景下仪征十二圩建设特色古镇优势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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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巫晨

内容摘要：随着长江大保护战略的实施，十二圩沿江原有的造船厂基本关闭，当地提出了建设特色古镇的设想，为避免与其他古镇同质化，有必要厘清十二圩在地理水道、盐运流程、街巷骨架、人文历史等方面的独特优势。

2016 年初，习近平总书记在重庆召开的深入推动长江经济带发展座谈会上强调指出：“当前和今后相当长一个时期，要把修复长江生态环境摆在压倒性位置，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仪征沿江原有大大小小几十家造船厂，以十二圩地区最为密集，随着长江大保护战略的实施，这些造船厂纷纷关闭，外来人口剧减，十二圩陷入了暂时的困境。

十二圩现归江苏省仪征开发区管辖，为顺应长江大保护战略，仪征开发区提出了建设十二圩特色古镇的设想，先期启动了部分街巷、古建的维护翻建工作，然而，各地纷纷建设特色古镇已是一股热潮，出现了众多古镇同质化现象，街道风貌大同小异，大部分商铺均售卖着差不多的商品，这使得特色古镇的前景蒙上了阴影。避免同质化，必须坚持自己的特色。

仪征十二圩有四大独特优势。

一、鲜明的盐运特色

十二圩是淮盐从运河进入长江的中转枢纽。太平天国战争结束后，清政府恢复纲盐制，于同治十二年（1873）在仪征十二圩建立了“两淮盐务总栈”，将两淮三十个盐场生产的淮盐，船载过泰坝、湾头、汊河、新城，进卧虎闸、珠金沙河到达十二圩，在总栈前盐仓堆放、掣验、完税，搬至江船，运往湖南、湖北、江西、安徽等食岸（指定专卖地区），古代实行的是食盐专卖制，上江四省的百姓食盐，完全依仗仪征十二圩盐栈。

盐税收入历来是古代主要财政收入来源之一，仅次于田赋。清末盐税每年约4500万两，占预算总收入的14.9% 。清初全国九个主要产盐区岁额行盐总数为540万引，而两淮盐产即达160万引，占31%，康熙年间全国盐课982万两，其中两淮盐课竟高达607万两，难怪清代首任两淮巡盐御史李发元在《盐院题名碑记》中说：“两淮税课当天下租庸之半，损益盈虚，动关国计” 。光绪年间十二圩鼎盛时期，掣验储运量为44.8万引，尽管比不上乾嘉时期仪征天池的134万引，但在晚清已是中兴景象了 。

作为两淮盐斤储运掣验之地，十二圩从一个寂寂无闻、史无所载的江边滩地，迅速发展成繁荣大镇，以每引8包、每包86斤计算 ，十二圩港每年的盐运量当在12-15万吨 ，其堆场面积达300亩，正常停泊在十二圩江面的盐船达2000多艘。

为了淮盐入江的正常运转，清政府在十二圩设置了两淮盐运总栈、淮南监掣同治署、淮南盐引批验所、楚盐西盐查仓局、总栈浦委厅、盐务警察总局、毛盐局等大小衙门；上江四省的盐运船帮纷纷在十二圩设立会馆，号称“十八帮”，并在十二圩沿江建立自己的专属码头；催要盐税用于战争赔款的洋人亦来建立办事处；镇市有五华里长的商业街，全镇人口达15万人 。据《中国实业志•江苏分志》记载:“民国二十年，经记者走访，十二圩有正式门面的商号四百多家，每年营业金200多万银元，业主和店员2000余人。”

十二圩外江常年停泊江船1000多艘，沿江码头有大小驳船近200艘，盐河有淮船300艘。 十二圩港停泊的船只，不仅数量大、品种多，而且单船吨位也是各地船只所不及。大的江船长十三、四丈，船桅高十二、三丈，桅杆底部直径约一米，船尾高出水面三丈有余，中等江船舱面上可以设酒宴近二十桌，有谚语云：“船到十二圩小”。

为克服涨滩，1931年投资近二十万元建筑长达二华里多的通江栈桥（洋桥），上铺铁轨，可以将盐斤沿铁轨直接从盐场运至江上码头装上江船。

十二圩茶干是著名的地方特色食品，其发端也与盐运有密切关系。这是一种便于携带的豆制品小吃，可以作小菜佐粥饭，也可以作主食当饱。本是行船之人的最爱，后来又有了新的功能——馈赠礼品。随着江船沿江航行，十二圩茶干享誉大江南北，直到今天，仪征人送礼时还会选择十二圩茶干。

二、独特的地理优势

十二圩是个滨江小镇，镇区紧挨着长江，长江本身就是一道美丽的风景，站在十二圩江边看长江，近景是江中心长出的世业洲洲头，蒹葭苍苍；江上百舸争流，千船竞发；江对岸是宁镇丘陵，翠屏群山，阮元赞叹此处江南诸山“如几如屏”。清末民初十二圩发达之时，运盐的江船、海轮，客运的大轮，甚至军舰，都在十二圩停靠，十二圩尽享黄金水道之利。

十二圩所在的珠金沙河作为运河入江水道，主要有三个时期：

1、隋文帝开皇七年（587）开山阳渎，以通运漕，运河的入江口叫扬子津。徐炳顺《扬州运河》援引顾炎武《天下郡国利病书》，考证珠金沙河旧港（亦名旧江口，在今十二圩北）为隋扬子津 ，隋炀帝的扬子宫、唐代的扬子镇、永纯年间的扬子县，即在此处，扬子江之名因此而来 ；

2、元朝后期开始从海运转而重新重视内河，泰定元年（1324）“珠金沙河淤堙，诏发民丁浚之” 。著名的意大利旅行家马可波罗曾经指出：大城镇真州，从这里出口的盐，足够供应所有的邻近省份。大汗从这种海盐所收入的税款，数额之巨，简直令人不可相信 。

3、清朝太平天国战争结束后，时任两江总督兼两淮盐政曾国藩首议将盐栈迁往仪征十二圩 。同治十一年（1872）十一月，署理两江总督张树声开始实施 ，并亲到现场视察。同治十二年（1873）三月，两江总督李宗羲到任后，亲赴工程各段逐一丈量宽深，确保“丈尺均尚如式”， 关键河道珠金沙河的挑浚工程于三月二十九日完工，栈前开坞工程“业已结半”，兴挑仪河、筑栈、开坞等工程费用，只花费九万余两。 同治十二年（1873）十月十五日，盐栈搬迁到了十二圩，南掣、批验两个衙门，楚盐、西盐两个查仓局，江防巡检兵弁，与总栈随迁。
【插图：《光绪两淮盐法志》栈浦合图】

盐栈最终落户十二圩，是因其江岸、港口、运河等有独特的地理优势，位于仪征县东南十余里普新洲上的十二圩，“滨临夹江，平衍广阔，南岸系礼祀洲，水势迴环，形如偃月，锚地有二十里之遥，委实藏风聚气。  

历史上的运河入江口，真州、十二圩、瓜洲相比较，真州由于地处仪征市区（县城），城市建设发展很快，古城面貌消失较多；瓜洲由于清末坍入江中，古迹荡然无存；独有十二圩形胜依旧。

三、完整的街巷格局

古代十二圩有“九街十八巷”之说，这只是个约数，形容街巷很多。一条主街，几条副街（如横街、侉子街），众多巷子，呈鱼骨状分布。因为主街不是一天建成的，所以不同的路段有不同的名字。街的最西头靠近盐栈，叫头帮，是最先建成的，然后向东延伸，最东头叫尾帮。有前街（栈前街）、后街（栈后街）、官街、小街、阴阳街、中兴街、奤子街、新街、安益街、利运街等。这些街，长度只在百米左右，整个老街长约五华里。

老街上有几座砖砌的“圈门”，圈门上有石额，石额上镌刻着街名。圈门是用来隔开居住区与市场的，相当于现在的封闭式小区的大门，是中国城市坊市制度的体现。尾帮、湘乡街、官街、横街、永兴街等处都有圈门。

古街用麻石板铺成，中间横放，两侧竖放，外侧有排水沟，每隔五六丈有雨水井，下雨不会淹。街道两旁的房屋鳞次栉比，多是平房，少数二层小楼，马头墙封山。

官街上有公家的管理机构，东侧是商家，有钱庄、典当行、布店、粮行、酱园、五金洋店、广货商店、酒楼、饭店、戏园、茶馆、木行、漆庄、旅馆、浴室、照相馆、瓷器店、染坊、药店、寺庙、邮局、发电厂、楚黄公署、红十字会、天主教堂、官医局、扬子大戏院、、布庄、肉铺、衡器店和十几家会馆、公所。很多知名商号都来十二圩开分号，比如山西的长裕川茶庄，是晋商中的老字号，在汉口、长沙、南昌、张家口、归绥、天津等大城市有十多家分号，十二圩分号是他们唯一开在新兴市镇的。再如大美烟草、南洋烟草、德士古煤油、鹰牌煤油、壳牌煤油、水火保险公司、中央储蓄会，也在十二圩有办事处。另外，十二圩还有电报局和邮政局，甚至在光绪年间就建有发电厂，开风气之先。

老街两侧垂直分布着鱼骨状的巷子，街南面的巷子短，只有五六丈，街北面的巷子长，四五十丈，这是因为南面靠江，万一江船失火，倒下来的桅杆会带来火灾。

街南沿江是江船的停泊码头，有30个码头，江船逶迤十多里，比街市长多了，每个码头都有名称，是按照江船所属的船帮命名的。

码头对应的岸上都有通道，这通道就是街南的巷子，这些巷子通常都以码头的名称命名，比如洪都码头就直对着洪都巷，安益巷出去就是安益码头。

街北的巷子比街南要长得多，巷子里主要是居民的住宅，也有经商的店铺，比如龙江巷里就有茶水炉、纸烟店、典当行、石灰店、钱庄、邮局、旅馆等，十二圩最大的旅馆——华洋旅馆就坐落在龙江巷内，建筑外形有些洋气，门窗的形状与中国传统的不一样，上面是半圆形的，两边还有勒着竖槽的圆柱，一看就是西洋风格的，这里也确实经常住着洋人，这旅馆当年是天天爆满，经年养着6位姑娘。

【插图：十二圩老街码头位置图】

【插图：十二圩头帮码头分布位置图】


【插图：十二圩尾帮码头分布位置图】

如今十二圩街巷的鱼骨状骨架大部分依然存在，实为万幸，其“南短北长”的布局，既为缩短搬运行程、更为避免江船失火时桅杆倒下火烧连营，这样的建筑形态，彰显了十二圩盐运特色的独特布局。

四、丰富的人文历史

十二圩与运河的连接线叫珠金沙河，原来的入江口叫旧港（旧江口），十二圩开埠时挖通涨滩延伸珠金沙河到江边。珠金沙河的历史可以追溯到隋文帝开挖扬子津，这条河以及旧港和十二圩，发生过很多历史事件。

隋开皇七年（587），隋文帝开山阳渎，以通运漕 。开皇十年（590），陈之故境皆反，隋文帝派杨素为行军总管，率军征讨。叛军朱莫问自称南徐州刺史，驻军京口，杨素率舟师来到扬子津，渡江进攻朱莫问，获胜 。

大业元年（605），隋炀帝征集淮南十馀万民工开挖邗沟，自山阳至扬子入江。运河宽四十步，两岸筑有御道，栽柳树，从长安至扬子津，共修建了四十馀所离宫 ，位于运河入江口的叫临江宫，又叫扬子宫。大业十三年（618）二月，隋炀帝在扬子宫大宴群臣 。

南宋德祐元年（1275）七月，元将阿术与真州军大战于珠金沙，斩首两千余级。元军胜后，在真州城外大肆搜粮。九月，阿术派张弘范、拔都率千艘兵船再犯珠金沙，沙河两岸被劫掠殆尽 。

德祐二年（1276），文天祥以枢密使身份到临安城外元军帐中与伯颜谈判，一行十二人被扣留并押往北方，途经镇江时设法逃跑来到了尚未沦陷的真州。 他在真州留下了二十多首诗，《真州杂赋》七首其六云：
我作朱金沙上游，诸君冠盖渡瓜洲。
淮云一片不相隔，南北死生分路头。

明朝洪武壬午（建文四年1402）夏五月，靖难兵攻占盱眙，燕王朱棣（明成祖）召集诸将商量下一步行动，有人建议先取凤阳，再下滁、和渡江；有人建议夺取淮安，自高邮取仪真渡江，这样可无后顾之虞。燕王说：“这两个方案都不好。凤阳那边城墙高大，守军众多，加上皇陵在那里，不是攻不下，只怕惊扰了陵寝；淮安那边高城深池，城中兵马、积粮甚多，如果攻之不下，旷日持久，则对我非常不利。不如乘胜鼓行，直趋扬州、仪真。攻下这两城，那么凤阳、淮安的人心自会涣散，不敢来援，我们可以耀兵江口，从容搜集船只渡江了。”于是燕王派先遣指挥吴庸，征集通州、泰州、高邮等地的船只，以备渡江。随即攻克仪真，靖难大兵到达旧江口，渡江后在高资港立营。此时的仪真长江北岸，军营连绵，旧江口著名的通真观，诸多建筑被他们拆毁，只有老君殿和观前桓楹尚存，数百名道观玄流，自此散亡 。

洪武元年（1368）在旧江口建巡检司 ，洪武十四年（1381）天池五坝建成后，巡检司迁至仪征城南，旧江口巡检司署废弃，改建为准提庵 。庵中有老梅树，康熙末年枯死，四十馀年后复活，一本五干，开花时香闻数里，被誉为“返魂梅”，题咏甚多，阮元为之题额“宋返魂梅花观” 。

光绪十九年（1893），丹徒人徐宝山参与江都“仙女庙劫案”，被清廷追捕亡命十二圩，干起了走私食盐的营生，经过与大小盐枭的多次火拼，发展壮大，以十二圩为根据地，“业务”遍及大江南北。清廷追剿不成，改为招安，徐宝山成为缉私管带。辛亥革命后，徐宝山站在革命党一边，因战功被孙中山任命为扬州第二军军长。南北和议达成后拥护袁世凯，1913年5月23日，革命党人张静江派人以送古瓷瓶为诱饵，内藏炸弹，把徐宝山炸死。

清末（辛亥革命前），张治中（前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副委员长）曾两次来十二圩谋生，在盐防营当备补兵。《张治中回忆录》专有一章，回忆其当时的艰苦窘境 。

民国二十一年（1932），国民政府颁布了新盐法，引发十二圩抗争危机，盐工们到扬州运使衙门、镇江江苏省政府、南京国民政府门前卧地请愿，组织江船20多艘在长江中拦截运盐轮船，同时到上海聘请著名律师章士钊出山。章士钊到达十二圩，入驻华洋旅馆，调研两天后，乘专轮到南京拜会前任财长宋子文和现任财长孔祥熙，促使当局出台了缓行新盐法的措施。

1933年1月-1934年6月，江上青来到仪征十二圩扬子初中教书，任国文教员，在十二圩留下了革命的印记和足迹。江上青是2009年评选的100位为新中国成立作出突出贡献的英雄模范之一，江泽民同志的父亲，如今十二圩镇区建有江上青烈士纪念馆。

目前，十二圩已建成两淮盐务总栈门楼、盐文化馆、两淮盐运博物馆、胶鬲祠等单体建筑，建议在建设特色古镇的过程中，全面系统地展现通江达河的盐运水道、独一无二的盐运流程、南短北长的鱼骨街巷、丰富多彩的人文历史。十二圩地处运河入江口，当前正在政策红利期，国家既有大运河文化带建设规划，又有长江大保护战略，十二圩是两大战略的交汇点。期望在这样的大环境下，精心谋划，使十二圩这颗昔日的江河明珠，重新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作者简介：
巫晨， 1961.12出生于江苏姜堰，1982年毕业于苏州大学物理系，现任仪征市政府办公室四级调研员。著有《阮元与仪征》、《阮元仪征事》，广陵书社出版。2014年曾以阮元家乡学人的身份，出席在韩国举行的“阮元与金正喜”国际学术交流会。现为中国商业史学会盐业史专业委员会会员、扬州大学苏中发展研究院特约研究员、扬州社科联阮元文化研究所会员。

本文2020年5月29日被中共扬州市委研究室、扬州市人民政府研究室、中共扬州市委党校、扬州市哲学社会科学界联合会、扬州大学苏中发展研究院、扬州市职业大学评为2020年第一期“扬州智库论坛”优秀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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